武松在景阳冈赤手打死猛虎,受到阳谷县官赏识,被任命为都头。他回县后与兄长武大郎重逢,住进兄嫂家。武大身材矮小,以卖炊饼为生;妻子潘金莲原是大户人家的使女,因不肯顺从主人,被故意嫁给武大。金莲嫌丈夫貌丑软弱、家境寒微,见武松高大英武,便主动接近,试探他是否愿意与自己私通。武松明确拒绝,提醒她守住叔嫂名分,并决定搬离兄长家。金莲受到冷落,转而在武大面前颠倒说辞,使兄弟之间也生出隔阂。此回从《水浒传》的武松打虎切入,却很快把目光转向武家狭小的日常生活:名满一县的打虎英雄,无法替兄长解决家中的欲望、羞辱与猜忌。
概览
本书概说
《金瓶梅词话》从《水浒传》“武松杀嫂”一节旁逸而出:武大之死不是快意恩仇的开场,而是一桩被银钱、人情与沉默压下的命案。此后西门庆娶妻纳妾、放官吏债、攀结蔡太师,由破落户一路做到提刑千户;妻妾六房在一张床上争宠、在一本账上算计。第30回生子加官是顶点,第59回官哥儿之死是转折,第79回西门庆暴亡后树倒猢狲散。它是中国第一部由虚构人物撑起的长篇世情小说——英雄退场了,留下的是会算账、会做梦、会死的普通人。
图谱
西门府是一张关系网:正妻吴月娘持重而失权,五妾潘金莲与六妾李瓶儿争宠是全书主线;丫鬟春梅随金莲起落,女婿陈经济在伦常内外游走;外围是王婆的茶坊、应伯爵的酒席与蔡太师的权门——钱与人情在这张网里流动,最后把每个人送进各自的结局。
人物
清河县破落户出身,开生药铺起家,“发迹有钱”又攀结蔡太师得官。五短身材、风流奸诈,敛财、结党、渔色三事并举,把一座西门府经营成小朝廷。第79回贪欲丧命,家业顷刻风流云散。
裁缝之女,九岁卖入王招宣府学弹唱,辗转嫁与武大郎。私通西门庆、鸩杀亲夫入门为妾,此后搬弄是非、妒宠争妍,驯雪狮子惊死官哥儿。西门死后被发卖,终死于武松刀下。
先为梁中书妾、花子虚妻,携巨资两度改嫁,一心认定西门庆。入府后性情由悍转柔,生子官哥儿而最得宠。官哥惊夭后哀伤成疾,血崩而亡,临终一句“我死后你多要仔细”最是凄婉。
潘金莲房中丫鬟,性高气傲,得西门庆宠幸。金莲被发卖后她转嫁周守备,生子扶正,贵为守备夫人,却在金莲坟前祭奠收葬。最终纵欲无度,暴死于淫欲,“梅”开在最烂处也谢在最烂处。
吴千户之女,西门庆续弦。持重念佛、端庄守礼,却管不住丈夫、镇不住妻妾。西门死后主持家事,遣散众人,遗腹孝哥被普静禅师度化,月娘善终——是满纸荒唐里的一点收梢。
布商遗孀,携一份好嫁妆改嫁西门庆为三房。不争宠、不结怨,冷眼看尽府中兴衰。西门庆死后改嫁李衙内,夫妻和美终老——全书唯一全身而退的妻妾,闪着一点冷静的光。
紫石街开茶坊的王干娘,把风撮合的行家。一套“挨光计”十件挨光、分文计价,教唆鸩杀武大,是武大命案真正的操盘手。事败后骑木驴凌迟——贪财设局者的下场写得明明白白。
西门庆结义十兄弟之首,善诙谐、会凑趣,白吃白喝还要分光。西门庆生前称兄道弟,死后立刻转投新贵张二官,把西门家底细和盘托出——“势利”二字,在他身上写尽了。
盛衰十事
一部《金瓶梅》的骨架:十件大事,从一桩命案到一场幻灭。
第5回武大之死
王婆定计,潘金莲以砒霜鸩杀亲夫,何九收银闭口——西门府故事从一桩被银钱压下的命案开始。
第9回金莲入门
武松误打李外传被刺配孟州,潘金莲正式嫁入西门府为第五房妾。
第19回瓶儿入府
李瓶儿逐走蒋竹山、一心再嫁,带着花家巨资投入西门庆。
第26回惠莲之死
来旺被设计递解徐州,家人媳妇宋惠莲含羞自缢,第一条人命出在府内。
第30回生子加官
孝哥儿出生,西门庆又得蔡京提携升提刑千户——人财两旺,盛极之始。
第59回官哥夭折
潘金莲驯雪狮子惊死官哥儿。西门府由盛转衰的分水岭。
第62回瓶儿病逝
李瓶儿哀伤成疾、血崩而亡,西门庆抱着灵床大哭——全书最沉痛的一场哭。
第79回西门庆亡
纵欲无度、药石乱投,西门庆暴亡。树倒猢狲散自此始。
第87回武松杀嫂
遇赦归来的武松设计杀嫂祭兄,王婆贪财同受极刑——因果总算账。
第100回荐拔群冤
庞春梅纵欲暴亡,金兵南下中原大乱,普静禅师幻度孝哥、荐拔群冤,一部市井繁华归于幻灭。
逐回正文
武松奉差离开阳谷县。潘金莲倚窗张望时,失手掉下支窗的竿子,恰好打到路过的西门庆。西门庆是县中富户,有妻妾、店铺和众多帮闲,见金莲美貌,便生出追求之心。他打听到她是武大郎的妻子,又知道武松不在县里,便去找武家隔壁开茶坊的王婆商量。王婆熟悉邻里情形,也知道金莲与武大夫妻不睦,看出西门庆愿意花钱,便收下好处,答应替他制造接近机会。她先试探金莲日常出入,再安排茶坊相见。西门庆一时的艳遇,至此有了知情、牟利并负责牵线的人;王婆的茶坊也从街坊歇脚之地,变成后续私情得以发生的场所。
王婆给西门庆讲授接近潘金莲的“挨光计”,把探口风、邀入茶坊、制造独处机会等步骤一一算好。她借做针线为由,请金莲到自己家中帮忙,再安排西门庆前来饮茶。西门庆带着礼物与奉承,对金莲百般殷勤;王婆则有意留出空当,观察金莲是否会拒绝。金莲知道西门庆的意思,也知道隔墙便是自己家,却渐渐接受他的亲近。王婆见双方已有默契,便进一步撮合,使二人的关系越过试探,发展为私通。整套安排能成功,既因为西门庆肯出钱,也因为王婆看准了金莲对婚姻的不满。此回特别写出一桩私情怎样被旁人分步骤经营: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却没人准备承担事情败露后的后果。
潘金莲与西门庆开始经常在王婆茶坊私会。武大郎仍照常出门卖炊饼,对妻子行踪起初没有察觉。卖梨的小郓哥原本与西门庆一伙有些生意往来,得知茶坊内的秘密后,想从中讨些好处,却遭王婆驱赶。郓哥气不过,也看不惯武大被蒙在鼓里,便把见闻告诉武大。武大不愿立刻相信妻子通奸,郓哥于是同他商量,由自己先去茶坊闹事引开王婆,武大再趁机闯入捉奸。金莲和西门庆原以为有王婆看门便万无一失,却低估了街坊里被冷落、被得罪的小人物。事情从暗中往来变成可被当场撞破的秘密,武大的命运也开始急转。
郓哥按计划在茶坊前纠缠王婆,武大趁机闯入,撞见金莲与西门庆在一起。西门庆出手踢伤武大,随后逃走。武大卧床不起,虽无力报官或报复,却告诉金莲:等武松回来,自会请弟弟主持公道。金莲害怕武松追究,西门庆也担心伤人和通奸败露,两人便再找王婆商量。王婆提出用砒霜害死武大,再以病亡掩盖。金莲把毒药放进武大的药中,待他中毒后又协助隐瞒死因。武大临终前明白妻子要害自己,却已经没有反抗能力。此前的私情尚可能以分开收场;从西门庆踢伤武大到众人决定下毒,三人为了遮盖一件事,亲手把它变成命案。
武大死后,西门庆急于让丧事按普通病亡办理。他找到负责验看、料理尸身的何九,送银子嘱其闭口,不要追查异状。何九察觉武大死得蹊跷,收钱之余也暗留证据,为将来可能的追问留后手。潘金莲在家中守灵,王婆仍替她与西门庆传递消息、安排往来。街坊虽有议论,却无人立即出面与西门庆对抗。武松远在外地,武家此时失去了最可能坚持查案的人。王婆因频繁出入、打酒遇雨等琐事,仍不断穿行在武家与西门庆之间。此回没有再发生一场惊人的谋杀,却把命案如何被银钱、人情和街坊沉默暂时压下写得很清楚:尸体可以入殓,知情人却并未全都忘记。
武大丧事未尽,西门庆的婚姻安排又添新线。媒婆薛嫂儿向他介绍寡妇孟玉楼:她有姿色,也继承亡夫留下的财物与生活用具,是一门颇有利益的婚事。西门庆本有正妻吴月娘和数房妾室,仍对玉楼的容貌与财产动心,派人打探家底,商议聘娶。玉楼的亲戚则各有盘算,有人希望替她安排可靠归宿,有人更在意财产归谁掌握。杨姑娘与张四舅因说亲及家产问题发生争吵,言语中尽是对彼此动机的怀疑。玉楼本人也须衡量:守寡保产虽自由有限,嫁入西门家又要面对复杂的妻妾关系。此回把婚事、银钱与亲族利益紧紧拧在一起,也让西门庆的后宅从一开始就显出竞争格局。
潘金莲害死武大后,一面守着亡夫灵位,一面盼西门庆来接自己。西门庆却正忙着迎娶孟玉楼,又流连别处,对金莲的催促并不上心。金莲独守房中,越等越焦躁,担心自己替他犯下命案,最终却被丢在武家。王婆继续替双方递话,既安抚金莲,也催西门庆兑现许诺。守灵期间有和尚前来念经,屋里屋外的动静使金莲的私情更难隐藏,庄严的丧事与她对新生活的急切形成刺眼反差。武大尸骨未寒,金莲最忧心的已是自己能否进入西门家。西门庆则在两门婚事之间权衡时机,表明他对金莲的承诺,远不如她对这段关系的依赖来得迫切。
西门庆终于安排潘金莲入门,使她成为西门家的妾室。金莲离开武家,表面上获得她盼望已久的富贵生活,实际上也进入正妻、诸妾与使女之间处处争宠的后宅。武松公差回来,得知兄长暴亡,怀疑金莲、西门庆与王婆,便寻找证人与物证。何九曾暗留的线索令他更加确信武大死得不明不白。然而西门庆已打通地方关节,武松难以循官府途径伸冤,愤怒之下寻找西门庆,当场却误将李外传打死。西门庆避过武松,武松反而因伤人命被捕。原本最有能力替武大讨公道的人,就这样被引向另一桩案件;西门庆和金莲得以暂时脱身。
武松因误杀李外传被判发配孟州,离开阳谷县。武大之死尚未得到真正清算,西门庆已少了眼前最令他忌惮的人。家中则是另一番景象:吴月娘主持日常,孟玉楼与新入门的潘金莲各自熟悉家规,也都在衡量自己与西门庆、其他妻妾的关系。众人在芙蓉亭赏花饮宴,衣饰、座次、言谈都显示谁受宠、谁有体面。金莲虽如愿嫁入富户,却很快发现她要争取的不止西门庆一时的喜欢,还包括在后宅长期站稳的位置。小说从武家命案转入西门家生活:外面的危险暂退,屋里的竞争才刚刚开始。
西门家中,潘金莲与孙雪娥因家务、言语和受宠多寡发生冲突。雪娥原本在家中管厨,地位比金莲低些,却并不愿处处受她欺压;金莲则借西门庆的宠爱发作,当众争强,使矛盾越闹越大。吴月娘需要维持一宅表面和气,却很难让两人真正服气。与此同时,西门庆又把心思转向妓院中的李桂姐,出钱为她“梳笼”,以此确立自己是她的重要恩客。他在家中已经妻妾成群,仍愿意把大笔银钱与精力花在院外。金莲因争宠得势,同时也要面对西门庆不断寻找新欢的现实。家内的口角与院外的豪掷,合起来写出西门庆生活的一种常态:他能用钱扩大自己的选择,却让身边人为了有限的宠爱彼此争斗。
潘金莲与家中仆人发生暧昧私情,被西门庆察觉后遭到惩处,原先仗着受宠形成的威势顿时受挫。她在西门庆面前认错求饶,心中却仍想找回主动,也更加警惕其他女人借机压过自己。与此同时,道士刘理星利用府中人对厌胜、祈福的信任,拿法术和符咒作文章,从中谋取钱财。西门家有银钱,也有妻妾间难以公开说明的猜忌,正给这类人留下可乘之机。此回两条线看似一内一外,实则都围绕秘密:金莲想瞒住自己的私事,道士靠声称能处理旁人看不见的祸患赚钱。西门庆可以严厉处置仆人,却不能凭一次发作消除后宅的不信任。
西门庆往来花家,认识花子虚的妻子李瓶儿。瓶儿貌美,手中又掌握不少财物;花子虚常在外吃喝游荡,夫妻关系疏远。西门庆与瓶儿隔墙传情,借邻里往来寻找私会机会。家中使女迎春察觉异常,一边替主人打掩护,一边也把自己卷入这场秘事。西门庆已娶潘金莲不久,却又把目光投向有夫之妇;瓶儿则既渴望被人重视,也在试探西门庆是否能为她带来比花家更稳妥的依靠。墙把两户人家隔开,也给两人留下传话、窥看、等待的空间。瓶儿此时尚未入西门家,争宠格局却已因她出现而开始变化。
花子虚察觉李瓶儿与西门庆往来,又因家产、亲族和生活上的烦恼积郁成病。他难以约束妻子,也无力处理花家内部不断生出的争端,终于在愤懑中死去。瓶儿从此成为寡妇,能够支配的财物与婚姻选择都发生变化。西门庆频繁前来,二人关系愈加公开,却仍须顾及街坊、亲族与丧期的眼光。瓶儿把金银财物等交托西门庆,希望两人的结合能够落实;西门庆则一边接受她的情意与财物,一边计算迎娶的时机和可能带来的好处。花子虚之死既结束一段婚姻,也给西门庆进入花家财产留下道路。瓶儿以为把东西交出去能换来信任,随后却要承担财物不在自己手中的风险。
元宵节灯火热闹,西门庆与妻妾登楼赏灯。街市上的游人、富户排场与家中女子的装扮相互映照,西门家看起来正处在兴旺之时。潘金莲等人在楼上看热闹,也借言笑试探彼此在西门庆心中的位置。西门庆却很快被帮闲朋友拉往丽春院饮酒听曲,继续与李桂姐等往来。应伯爵等人熟知他的脾性,替他凑局、陪酒,也从他的花费中取得好处。楼上妻妾与院中妓女分处两地,却争夺同一个人的时间和银钱。全回从灯节的繁华写到西门庆被朋友簇拥着出入妓院,显出他的交游如何围绕消费和奉承运转。
李瓶儿守寡后,更盼西门庆尽快迎娶自己。她先前交付的财物已在西门庆手中,又见他有妻妾、常外出应酬,难免担心婚事一直被拖。西门庆也有娶她的意思,却同时计算她的家产、宅院以及入门后可能引起的争执。他与媒人、帮闲商议步骤,把本该关乎瓶儿终身的婚姻办成一场需要择利而行的安排。应伯爵等朋友闻得消息,借庆贺之名饮宴追欢,既捧西门庆,也继续依附他的财力。瓶儿对西门庆的情意和西门庆对瓶儿财产的盘算在此并行;两人都说要结为夫妻,心里所求却并不完全相同。
西门庆原有的官场关系出现变故。杨提督遭宇给事弹劾,相关人物担心受到牵连,西门庆也暂时忙于打探消息、保护自身,难以兑现迎娶李瓶儿的承诺。瓶儿见西门庆迟迟不来,怀疑自己已被抛下;治病时认识的蒋竹山趁机求娶,她最终招他入赘。蒋竹山以为靠瓶儿的家财能够过上安稳生活,瓶儿却很快发现自己并不真正满意这段婚姻,仍牵挂西门庆。西门庆得知后恼怒,既不愿失去瓶儿,也不愿她的财产落到别人手中。这回把官场动荡与私人婚事紧密接上:西门庆稍一失势、失约,瓶儿便另作选择;他一旦回过头,又要把这选择推翻。
西门庆为化解官场风险、维系靠山,派仆人来保携带礼物赴东京办事,探问权贵态度。钱财和门路如何从县里送到京城,在这一回有了具体过程;西门庆的富贵并不只靠本地店铺,还要不断经营与上层人物的关系。府中工程和日常事务也在推进,女婿陈经济受命照管花园。他年纪轻,常出入内宅,与妻妾、丫鬟接触渐多。西门庆把花园交他管理,是把他当作可靠的家里人;后文他的越界举动,也正是从这种便利出入开始。与此同时,李瓶儿与蒋竹山的婚姻并不顺遂,西门庆仍在寻找重新接近她的机会。家外托人走关系、家内交人管工程,看似各有安排,都在扩张西门庆对人和财物的支配。
西门庆不肯接受李瓶儿嫁给蒋竹山,借帮闲之手寻蒋的不是。“草里蛇”等人伺机殴打、羞辱蒋竹山,使他在街坊面前难以立足。瓶儿与蒋竹山原本就缺少情分,见丈夫受人欺凌又无力自保,更加厌烦这段仓促婚姻。西门庆趁势重与瓶儿来往,表示仍愿娶她。瓶儿对他旧情未断,也希望摆脱蒋竹山,便逐渐转回西门庆一边。蒋竹山先前以为入赘便能共享花家财富,实际在西门庆的银钱、帮闲和地方声势面前毫无招架之力。西门庆夺回瓶儿,并非单凭她回心转意,也靠有意打击另一个丈夫。
李瓶儿入西门家一事,让正妻吴月娘不得不考虑后宅人数、财物和名分。孟玉楼见月娘不快,从中劝解,提醒她既要守住主母位置,也须避免与西门庆正面争执。玉楼行事较有分寸,劝人的同时也清楚自己同样是西门家的妾室。另一边,西门庆到丽春院寻李桂姐,因院中接待、争风与银钱问题大闹起来。他在家中要求妻妾相安,在院外却也不能容忍自己花钱之后受冷落。月娘得顾全一家表面体面,玉楼负责缓和言语,桂姐则必须应付恩客的脾气。瓶儿将正式进入的后宅,已经有多套不同的相处规则;西门庆可以在各处发作,却将善后的难题留给身边人。
西门庆与吴月娘因李瓶儿入门及他在外的行止发生龃龉。月娘虽是正妻,掌管家务,却不能决定丈夫娶谁、去哪里,只能以冷淡表示不满。雪后她在家中扫雪烹茶,与众人饮酒谈话,西门庆也借这个机会缓和夫妻关系。应伯爵等帮闲则照旧围着西门庆转,替他递话、凑局、办事,凡能讨主人欢心的地方便争着出力。他们看似只是饮宴中的笑客,实际已成为西门庆联络外人、处理私事的工具。月娘一时与丈夫和好,家中矛盾却并未消除:西门庆仍可把院外关系和新欢带回家,月娘则必须在维持主母体面与忍受其任性之间不断周旋。
西门庆看上仆人来旺的妻子宋惠莲,趁来旺在外做事,借主人身份不断接近她。惠莲起初顾忌丈夫和府中流言,后来还是与西门庆有了私情。西门庆赏她衣物和银钱,使她在下人之间渐渐摆出不同于往日的架势,也使别人有了猜测。另一边,歌童李铭出入西门家,在言语举止上冒犯春梅。春梅虽是潘金莲身边的使女,却自恃受到西门庆重视,当面厉声斥责,不肯让李铭占便宜。两条情节都写西门宅中身份并非单靠名分决定:惠莲因主人宠爱而抬头,春梅凭得势敢斥外客;这种高低浮动,也让仆人与仆人之间积怨更深。
西门庆与宋惠莲的关系越发隐秘而频繁,府中丫鬟、仆妇仍从出入动静中察觉端倪。玉箫等人窥见院中情形,潘金莲也因西门庆近日冷落自己而留心打探。她悄悄听到西门庆与惠莲在藏春坞往来,确认这个原本不放在眼里的仆妇正在争夺丈夫宠爱。金莲曾借自己的姿色压过其他妻妾,如今见西门庆又把心思放到地位更低的女子身上,既妒忌又觉得丢脸。惠莲得到宠爱,却无法像正式妻妾一样公开立足,只能依赖西门庆持续庇护。秘密在宅中众多耳目间流转,尚未揭破,已足以改变人们对彼此的态度。
元宵时节,西门家仍张灯结彩、饮酒看灯。女婿陈经济出入内宅,与年轻女子说笑调戏,举止越过了原本应守的亲属分寸。众人暂时把它当作节日玩笑,后宅却因此多了一条危险的私情线索。另一边,宋惠莲仗着西门庆宠爱,在衣饰、吃用与说话上越来越张扬,引得其他仆妇不满。惠祥与她争吵时,把来旺及其妻的处境拿来奚落,话中隐隐指向她与主人的关系。惠莲可以借西门庆的银钱压过同伴,却不能让所有人闭嘴。节庆场面的热闹刚一散去,那些被笑闹遮掩的轻薄与怨恨便留在了院中。
孙雪娥对潘金莲和宋惠莲都怀有不满,听到惠莲受宠的消息,便把事情传给来旺。来旺原本常受西门庆差遣,许多时候并不在妻子身旁,如今得知主人与惠莲私通,既感羞辱又无力当面对抗。酒后他再也按捺不住,在外面说出怨言,甚至指斥西门庆。话很快传回西门家,西门庆得知后大怒,开始盘算如何收拾来旺。雪娥泄露秘密,原意或是打击惠莲;来旺醉后抱怨,原是替自己出气,结果反使他落入主人的手中。西门庆不仅有财力控制来旺的生计,还能影响地方差役与官府,双方从来不是势均力敌。
西门庆抓住来旺醉后辱骂自己的话,借官府力量将他递解徐州。来旺失去自由和工作,宋惠莲也失去丈夫在身边的依靠。她先前因西门庆宠爱受人侧目,如今事情闹开,府中仆妇的讥讽、主人的推诿一起压来。惠莲明白自己无力救回丈夫,也不可能靠这段私情获得真正的名分,羞愤之下上吊身亡。西门庆为此一时懊恼,却不能把来旺的遭遇和惠莲的死重新挽回。第22回开始的关系在这一回收束:西门庆得到过短暂新欢,来旺被发配,惠莲丧命;在这场纠葛中,最难脱身的两个人恰恰是府中的仆人。
李瓶儿入门后待西门庆温柔,又有丰厚财物,逐渐受到格外宠爱。她在翡翠轩与西门庆私下说话,诉说自己此前几番婚姻与等待的委屈,希望丈夫今后多在身边。潘金莲察觉西门庆频频去瓶儿房中,嫉妒难平;酒后在葡萄架下与西门庆争闹,既要留住他,也要向瓶儿示威。两人的争宠方式截然不同:瓶儿以顺从和资财求安稳,金莲则以激烈言语和亲近举动争取注意。西门庆乐于周旋其间,偶尔安抚这个,转头又去那个房里。宋惠莲刚死,后宅却没有因此平静;宠爱始终不足以令所有人安心。
潘金莲的一只鞋成为陈经济借题接近她的机会。经济原是西门庆女婿,因照看花园常在内宅往来;他与金莲互相试探,用拾鞋、还鞋及玩笑话遮掩渐生的私意。两人明知亲属关系不容如此亲近,却都以为说笑不至于被人坐实。另一边,西门庆因家中小厮铁棍儿误事或言语不合,盛怒之下将其责打。主人的脾气决定下人当天的安危,偏偏他对于内宅更大的变化尚未察觉。经济与金莲的一段嬉戏,看似只牵涉一只鞋,实际已越过翁婿、妾室与姻亲的界线;后文两人的私情,正从这些能够被解释成玩笑的小动作长出来。
吴神仙来到西门家替众人相面,逐一谈及妻妾、仆人的富贵寿夭。西门庆和家中女人听见吉语都愿意相信,听见不祥处则或辩解、或暂记在心。相者对李瓶儿母子的前途、西门庆的寿数等所作判断,给后来的变故留下预兆。潘金莲则仍把精力放在争宠上,借沐浴、装扮与西门庆亲近,试图证明自己并未输给新入门的瓶儿。西门家此时财势日盛,屋里的人也愿意听“还能富贵多久”;他们却没有因为相者提及无常便改变眼前生活。预言与享乐并置,最显眼的是众人对未来的好奇,以及对当下欲望的难以收束。
西门庆为进一步巩固与京中权贵的关系,备办贵重生辰礼物,命来保押送入京。礼物的分量显示他已不满足于做清河县富商,还想在官场谋得更稳的位置。家中同时传来喜讯:李瓶儿生下一子,西门庆为孩子取名官哥儿,欢喜得大摆酒宴。此前潘金莲等人虽也受宠,却没给西门庆添子;瓶儿如今母凭子贵,地位明显提高,引起别房不安。京中靠山传来升官机会,西门庆又因得子觉得家业有继,公私两面仿佛同时得意。这一回是西门家繁华的重要高点,也把后续两条脆弱线索摆明:官位靠送礼和人脉维持,家业希望则寄托在一个新生婴儿身上。
西门庆因得子和升官设宴,亲友、帮闲纷纷登门道贺。席面、戏曲和赏赐铺张开来,众人都顺着他的喜气奉承,仿佛西门家的荣华还会一直往上走。仆人琴童与丫鬟玉箫也在主人忙于宴客时暗中传情,借藏壶等小事试探相见。后宅看似由月娘严密管理,年轻仆人却自有往来门路。西门庆忙于接受祝贺,对这些细微动静并不十分留心;他以为一屋上下都随着官哥儿出生同享喜气,实际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愿望。此回用主人的大宴与仆人的小动作并写,显示西门家的热闹已遍及各个角落,也让管理越来越难。
李桂姐为稳住西门庆这个出手阔绰的恩客,进入西门家拜吴月娘为干娘。拜认之后,她有了在宅中往来的名目,不必每次都只以丽春院妓女身份出现。月娘待她保持礼数,也知道西门庆并不会因此停止院外往来。应伯爵在酒席上说笑逗乐,随声附和,趁西门庆兴致好时提出各样请求。他懂得在什么时候把私事包装成玩笑,也懂得谁的面子必须给足。桂姐借拜亲靠近西门家,伯爵借打浑谋好处,两人用的是不同方式,却都看准了西门庆愿意为被人簇拥、被人讨好花钱。
陈经济替西门庆管事时弄失钥匙,受罚在众人面前唱曲取乐。他虽是女婿,仍须接受岳父的调遣,处境比普通客人更亲近,也更受约束。另一边,韩道国的妻子王六儿在街坊间因男女往来引发闲话,韩道国知情后并未认真约束,反而看出妻子的姿色可能成为谋利的资本。他家经济拮据,盼借西门庆的店铺与关系抬身价,夫妻之间的盘算渐渐走向默契。经济失钥匙看似一桩小事,韩家传闻也像街头口舌,却都说明西门庆的财权在向宅外延伸:亲属替他办差,伙计靠他吃饭,众人不得不留心他的一句话。
书童儿受到西门庆宠爱后,开始插手原本不归自己管的事务,仗着能随时接近主人,在其他仆人面前发号施令。平安儿不服他的气焰,向人透露他的作为,也试图让西门庆看清谁在背后搬弄。两人争的并非正式官职,而是谁能靠近西门庆、谁的传话更容易被采信。西门庆有时明知仆人彼此不睦,仍愿意让他们相互牵制;遇到别人指出书童的问题,又因一时偏爱不肯听。主人的宠信可以让低位小厮突然压过同伴,也会把宅内的信息变成互相告密的工具。这场仆人争势,为随后西门庆责罚平安儿埋下直接原因。
西门庆听进书童儿的说辞,对平安儿生出怨气,将他责打惩治。平安儿原想通过揭发书童儿挽回地位,结果发现主人更愿意相信眼前得宠的人。书童儿则越发得意,甚至在宴饮中装扮旦角,以取笑逗乐讨西门庆和客人喜欢。应伯爵等狎客顺着主人兴致起哄,让一名仆人的受宠变成席间节目。西门庆责人、赏人都凭一时喜恶,府中下人因此无法依靠稳定规矩自保。平安儿受罚说明讲出对手的事未必有用,书童儿妆旦则说明只要主人喜欢,越过身份边界也可能被鼓励;两种遭遇都取决于同一个人的心情。
京中权贵家仆翟谦写信给西门庆,托他物色女子,言辞客气,背后却有依仗权势索取的意味。西门庆深知京城关系对自己的官位和生意重要,不敢把这封信当作普通私事。他四处打听合适人选,准备借办成差事巩固门路。新科蔡状元途经当地,西门庆又设宴结交,送上礼金,盼今后朝中多一个能为自己说话的人。翟谦虽是管家,代表的却是大人物的需求;蔡状元眼下尚未显贵,西门庆也愿意先花钱铺路。此回将他的交际方式写得很清楚:向有权者献东西,对可能有权者预先投资,家中财富便这样流向京城的关系网。
冯妈妈为韩家女子说亲,在西门庆与韩道国之间往来传话,使两家的关系更加密切。西门庆早已听说韩道国妻子王六儿美貌,借商谈生意、帮忙婚事的机会登门接近。王六儿看出他手中有钱有势,愿与他保持关系;韩道国也并非全不知情,而是从西门庆给出的好处中尝到甜头。西门庆开始供给韩家衣物、银钱和生意机会,韩家则把夫妻私生活逐渐置于他的支配下。与宋惠莲故事里来旺的愤怒不同,韩道国选择默许乃至配合。西门庆同样越界,两户人家的反应却完全不同,也使王六儿后来能借这段关系替人说情、谋利。
西门庆处理家中小厮、帮闲惹出的纠纷,对被称作“二捣鬼”的人物严加责打。下人做错事固然会受罚,责罚轻重仍取决于主人是否正好恼怒、是否有人替其求情。冬夜下雪,潘金莲在房中弹琵琶,借曲调和言语排遣西门庆近来常去别处的不满。西门庆一时被她的姿态吸引,重又在她房里停留;金莲也趁这段亲近打听外面的事,避免自己在争宠中落后。前半回打人的喧闹与后半回琵琶声相接,展现同一座宅院中的两种声音:主人能以怒气支配仆人,妻妾则试着以才艺和亲昵把他的注意拉回自己身上。
西门庆到玉皇庙打醮祈福,仪式隆重,花费不少。道士迎来送往、说吉祥话,他也借这场法事展示身为新贵的体面。家中吴月娘接待尼僧,听其讲经谈因果、祈愿子息平安。夫妻两人都出钱接近宗教人物,却各怀关切:西门庆盼官运、财运与家业顺遂,月娘更在意自己在后宅的地位以及尚无亲生儿子的忧虑。尼道出入富户,既能给人安慰,也依赖施主供养。西门家一边求神佛保全,一边仍按原来的方式交游争利;打醮和听经成了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并未令既有矛盾停止。
李瓶儿生下官哥儿后,时常抱孩子到西门庆面前,盼丈夫多来看儿子,也顺势多留在自己房中。西门庆得子后确实格外关心瓶儿,给官哥儿置办衣物玩具,安排乳母照料。潘金莲见瓶儿因孩子得宠,自己又难以用同样方式竞争,便改从装扮和嬉戏入手,故意妆作丫鬟,逗引西门庆注意。两人一个靠母子关系求稳,一个靠新鲜花样争爱,在西门庆面前都显得殷勤。孩子越受宠,瓶儿越担心他有一点闪失;金莲越失落,也越觉得官哥儿改变了原先的后宅格局。此回表面是抱孩子、换衣妆的日常,实际把两名妾室不同的处境摆到了一处。
西门庆为官哥儿安排婚事,与同样富有的乔大户结为儿女亲家。这门亲事尚在孩子年幼时便定下,着眼的已是两家将来如何往来、彼此增添声势。吴月娘忙于待客和礼物,李瓶儿因儿子被看重而欢喜,潘金莲却越发感到自己在家中少了一重保障。她与瓶儿因衣物、言语等琐事斗气,话里不断牵出官哥儿和西门庆的偏爱。瓶儿虽有孩子,性情仍较柔顺,却也不能事事退让。西门庆在外把婚姻当作结交富户的办法,回到家中,这桩喜事又放大妻妾间的差距。同一个官哥儿,在父亲那里代表家业有继,在母亲那里是依靠,在金莲眼中则成了她难以跨过的争宠优势。
元宵又至,西门家张灯设宴,在门前燃放花炮烟火,楼上设席接待贵客。街坊围观豪宅排场,宾客举杯称羡,西门庆也享受这种人人都看见自己富贵的时刻。家中女人打扮齐整登楼看灯,观望外面的游人,也彼此留心谁得到更多首饰衣料。酒席上的应伯爵等人不断说笑助兴,赞主人阔绰;这些赞语越多,西门庆越愿意继续花钱撑场面。整回少有重大的情节突变,却细写灯节如何由街市热闹变成富户显示财势的舞台。西门家此时一切似乎都在增加:官位、财产、交游、孩子和亲家;日后衰落时,这场高楼灯火便格外显出距离。
西门家中遗失金饰,西门庆追问去向,因怀疑潘金莲牵涉其中而当面斥骂。金莲平日口齿伶俐,遭丈夫质疑时仍感委屈,急着为自己分辩,又担心别房女人借题取笑。吴月娘则为官哥儿与乔家结亲出面会见乔太太,商议礼节往来。两家主母见面,说的是孩子婚姻,衡量的也有彼此门第、家产与礼数。西门庆在家对金莲一时发怒,月娘在外却要稳稳维持西门家的体面;金饰失窃的争执与乔家结亲的排场前后相映。府里纵然金银充盈,一件物品找不到,仍足以引起猜疑;而婚姻即使对象只是幼儿,也必须由成人以周密礼仪经营。
李桂姐来到西门家,与吴月娘相处。月娘给她安排留宿,既是顺着西门庆的意思,也要掌握这个常在院外牵动丈夫的女子如何出入宅中。桂姐在月娘面前持礼,面对西门庆又维系恩客情分,身份并不简单。西门庆饮酒后因使女夏花儿的小事发作,采用夹拶等方式逼问责罚。夏花儿在主人的怒气面前几乎没有申辩余地,旁人也只能看风向求情。月娘留宿桂姐时的周全和西门庆醉后罚人的任性,发生在同一座宅里:主人乐意时能把院外人当贵客,恼怒时也能让身边使女立刻受苦。
夏花儿受罚之后,李桂姐替她向西门庆、吴月娘求情,希望别再追究。她虽是外来的妓女,却因西门庆宠爱,说话有时比府中下人更管用。吴月娘处置事情时,又发现玳安在传话、办差中藏着自己的算盘,气得当面斥责。玳安既要替主人跑腿,又常与帮闲、妓院往来,消息经过他手,便可能被有意拖延或改说。桂姐试着保住夏花儿,月娘试着管住玳安,都是在西门庆已经发过脾气之后收拾局面。府里的秩序表面由正妻主持,真正令仆人受罚、得救或侥幸脱身的,往往是主人当时听进了谁的话。
元宵游赏仍在继续,西门家众人出门看灯、听曲,途中却遇雪雨,原本周全的游乐安排顿时有些狼狈。妻妾回家后仍说笑不断,借卜卦游戏问各自运数、夫妻情分和将来境遇。卦辞本供消遣,听到吉凶时人人又难免认真几分。潘金莲惯于拿别人的话逗笑,也怕听到对自己不利的判断;李瓶儿有了官哥儿,更关心母子平安;月娘则须在热闹里照看所有人的体面。雪雨打断灯节兴致,却打不断众人对下一场宴乐的期待。这回以细密日常串起人物:西门家并非每一日都在命案与官司中,更多时候,人们是在吃喝、游戏和闲话里继续彼此较劲。
王六儿与西门庆维系私情后,韩家从中得到银钱和生意照顾。她明白自己能直接向西门庆开口,便替旁人传递求情请托,收取好处。西门庆已兼有地方司法职务,手中不只是商人的钱,还有能够影响案件走向的权力。他接受财物后,依请托改动处置,使本应按事实审理的事受私人关系左右。韩道国夫妇借妻子的往来得利,西门庆也藉此把私情变成进财渠道。第37回开始的韩家关系,在此有了更清楚的结果:一段亲密往来如何牵动钱财,又如何越过西门宅,进入官府判断是非的地方。
曾御史上奏弹劾地方提刑官员,其中涉及西门庆等人的贪纵与失职。按理说,奏章足以使他警惕官位不稳;西门庆却依仗京中蔡太师一派的庇护,打听消息、运作说情,最终没有立刻倒台。朝廷同时推行蔡太师奏请的多项政令,地方官署上下忙于奉行、应付。西门庆从中更清楚看见自己的位置:真正能保他官位的,未必是平日办案是否公正,而是礼物送得是否到位、上面是否肯替他说话。王六儿替人说事、他收赃枉法刚写过,弹劾便接踵而至;风险已明摆着,他的应对仍是继续加固关系网。
宋巡按到地方巡察,西门庆费心迎接,安排宴席、礼物与陪同,盼借结交上官稳住自己。席间官员说的是公务,席外处处计较谁能得到巡按青眼。后来众人在永福寺饯行,西门庆遇见一名胡僧。胡僧拿出药物,声称能助人纵欲,西门庆听得心动,索得药物带回。这件事当时被他当作又一种享乐的便利,后来却与身体日渐损耗连在一起。巡按和胡僧看似分别属于官场、寺院,西门庆面对他们时所求却很一致:一个能保他的位势,一个能助他延长眼前享乐。
西门家的宴乐和私情仍不断发生,年轻仆人琴童偷听主人房中的动静,借所见所闻与同伴闲谈。玳安出门办差,又往蝴蝶巷等处嬉游,利用替西门庆奔走所获得的便利,经营自己的玩乐与人情。主人与下人并非分住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主人喜欢出入妓院、花钱摆局,仆人耳濡目染,也学会借跑腿、传话寻找自己的好处。月娘对宅内秩序虽有安排,却不可能时时知道小厮在外怎样行事。此回从仆人眼中回看西门家:大人物每一次隐秘往来,都可能成为下人偷听、模仿、传播的谈资。
吴月娘请僧人演说佛经,为一家祈福,也寄望官哥儿平安、自己得有子息。诵经与讲唱在宅中举行,妻妾各自听着,同样的劝诫落到不同人心里,关切也并不相同。李桂姐因院中纠纷或外面寻访,暂避西门宅,仍有月娘替她安排住处。桂姐与西门庆的关系早已为内宅所知,月娘却须以主人身份招待,避免当众撕破脸。月娘听经、桂姐避事并写,让西门家的界线显得越发松动:寺院的人能够进内宅说因果,妓院的人也能以干女儿身份住下;每个人都有一个合礼的由头,实际仍各有所求。
应伯爵在西门家的游乐场合与使女春娇调笑,凭自己是主人朋友的身份试探她。春娇的回应须拿捏分寸:得罪伯爵可能让主人不快,过于顺从又会使自己受累。潘金莲在花园游玩,看见草木与蘑菇,借题说笑,把寻常景物也变成引人注意的谈资。应伯爵、潘金莲看似分别在外席与内园取乐,所依靠的都是西门庆撑起的富贵场面。仆女和园中人必须陪着笑,却未必能选择话题何时结束。此回没有改变家族命运的大事,却写出西门宅平日的玩笑如何不断擦过身份与权力的边界。
吴月娘虽为正妻,却久无亲生儿子。见李瓶儿生下官哥儿后格外受宠,她心中也盼得子,既向神佛求愿,也希望丈夫多留在自己房中。瓶儿则担心官哥儿年幼体弱,为孩子许愿还愿,安排供奉与照料,唯恐一点疏忽便招来病灾。两个女人都围绕“孩子”安排生活,所处位置却不同:月娘求一个尚未到来的儿子,瓶儿拼命守住已有的儿子。西门庆喜爱官哥儿,也乐见月娘有孕,却仍照常在妻妾与院外女子间游走。子息给这座富宅添了希望,也令后宅的欢喜和焦虑都比以前更集中。
应伯爵邀集友人到郊园游饮,西门庆照旧成为席间最受奉承、也最肯出钱的人。酒食、唱曲与往返接送都围绕他的财力安排,朋友情分与依附关系难以分开。另一边,豪家请任医官诊病,医生从病症、饮食和起居打听缘由,显示西门家虽衣食精细,身体上的问题也不会因有钱而自动消失。众人聚会时盼尽兴,生病时便立刻四处寻医;这两种活动在西门庆生活里轮番出现。任医官的出入,也为后来李瓶儿、官哥儿相继患病时府中慌忙请医预先写下日常背景。
京城权贵寿日将近,西门庆赶赴东京庆贺,奉上厚礼,按官场礼数拜见相关人物。他希望上层人物记住自己,让地方生意和提刑官职得到持续照应。赴京途中、宴席之上,他既须显示财力,也须时时看人脸色。与此同时,扬州苗员外送来歌童,供富户宴饮助兴。人被当作往来礼物,歌舞才艺则成为交际资源。西门庆在东京向上送礼,回到地方又接受别人所送的人,正好显出他处在一条层层传递好处的链条中:对上他是求靠山者,对下他又是能收礼、安排人生去处的主人。
常时节生活困顿,向西门庆求助。西门庆拿出银钱周济,既表现出一时慷慨,也使受助者日后更难拒绝他的请托。应伯爵看出主人喜欢被人称颂,便举荐水秀才前来,希望借这名读书人的笔墨、名声和交往,为西门庆增添文雅门面。水秀才则希望从富户得到报酬和机会。西门庆周济穷友与延揽文人,分别满足了两种期待:别人说他仗义,别人也说他敬重斯文。银钱确能缓解常时节的困境,水秀才也确有自己的才学,只是当每段关系都靠西门庆出资维持,亲近背后便总有求偿与回报。
永福寺道长老为修缮寺院募集银钱,知道西门庆出手阔绰,特来游说。薛姑子也频繁出入西门宅,向吴月娘等人讲说供经、布施的功德,劝人出钱置办《陀罗经》。府中人各有心愿,或求子息,或求孩子平安,或求家门不遭祸患,因此愿意听尼僧开口。僧尼需要富户资助,富户又盼出钱能换得安心,两边就这样建立长期往来。西门家此时官运、财运正旺,布施在他们看来也像是给富贵再添一道保障。小说却把募缘说辞、施主心思和实际银钱一起写出,让读者看见礼佛活动怎样嵌进富户日常的交际与消费。
潘金莲心情不顺,因使女秋菊做事不合意而责打她。秋菊在院中地位低,既无法反抗,也很难找到愿替自己出头的人;金莲受西门庆冷落后积攒的怨气,便落到她身上。另一边,磨镜老人到府中求些腊肉,诉说自己的困境和曾受的委屈。富宅所余的食物,对老人却是难得的帮助。两段小事没有直接关联,放在一回却格外醒目:金莲在丈夫面前争不过李瓶儿,回房便能轻易处罚秋菊;西门家宴饮剩余甚多,门外老人仍要为一点肉上门开口。繁华的屋内外,每个人能拿到的东西相差悬殊。
官哥儿身子不适,李瓶儿急得昼夜照看,求医问神,盼孩子转危为安。家中养的小猫雪狮子又与官哥儿遭遇牵连,潘金莲的举动更使瓶儿怀疑有人存心伤害孩子。西门庆听后盛怒,摔死雪狮子,以为除掉猫便能阻断祸患。官哥儿病情却没有因此好转,最终夭折。瓶儿抱着孩子痛哭,先前因得子而来的恩宠、与乔家订下的亲事,顷刻都失去依托。西门庆也为儿子悲痛,却无法靠怒气、银钱或责罚把人救回。第30回“生子喜加官”的双喜至此断了一半;对瓶儿而言,失去的不只是争宠的凭借,而是她日夜守护的孩子。
官哥儿死后,李瓶儿饮食减少,精神恍惚,遇到潘金莲的言语更难排解心头暗气。西门庆请医诊治、安排药食,也试着宽慰她,瓶儿却不断想起儿子生前模样,病势渐深。与此同时,西门庆在外拓展生意,开设缎铺,雇人管账,置办货物,大张旗鼓开张。店铺添新,家中最受宠的女人却一日日消瘦,西门庆必须在照看病人和照旧经商、应酬之间往返。缎铺让家业看起来仍在扩张,瓶儿房中的寂静则显出另一种无法用银钱填补的损失。西门家的财富没有停下增长,官哥儿留下的空缺却越来越大。
韩道国因生意与私情得到西门庆照顾,设宴殷勤款待,夫妻二人都盼继续保住这条财路。西门庆与应伯爵等赴席饮酒,仍是人人争着奉承的中心。重阳节家中也安排宴饮,李瓶儿却病痛难忍,只能勉强应景,难以像从前那样与众人同乐。西门庆见她病重,既焦急又不愿让节日场面冷下来,遂在酒席与病榻之间来回。月娘等人照料瓶儿,潘金莲则仍有自己的不满,后宅关系并未因病立刻化为一团和气。韩家的热闹和瓶儿的痛楚在同一回并列,西门庆外面的酒局越完整,家里将失去一个人的征兆便越清楚。
李瓶儿久病难愈,西门庆遍请医生,又找潘道士设坛解禳,盼靠法事留住她。瓶儿自知体力日衰,回想官哥儿之死、自己几经婚嫁进入西门家的经过,对身后事也渐渐有所交代。药方、祈祷和西门庆的照料都没能阻住病势,她最终去世。西门庆失声痛哭,悲伤远比家人以为的深;他曾因瓶儿温柔与财产喜欢她,如今却切实感到与她朝夕相处的人已不在。官哥儿与瓶儿先后死去,西门家最令他得意的一房顷刻空了。道士的坛场还可撤去,屋中衣物和旧物却不断提醒他,失去的人再不能回来。
李瓶儿死后,西门庆为她大办丧事,亲朋官员陆续来祭。祭奠既是表达哀伤,也是显示西门家财力与交游的场面:灵前有人哭,席间也有人吃喝、谈事、互相结识。西门庆请戏班演出,本意是应酬来客,听到曲中的离别情节,却忽然想起瓶儿,难以自持。旁人能按礼节致祭,过后便离席;西门庆回到房中,仍要面对她和官哥儿留下的空位。吴月娘主持丧事,妻妾也各按身份参与,平日争宠的复杂关系暂被白事压住。此回尤其写出丧礼的两面:外面排场越大,真正失去亲人的人的悲伤未必越容易说清。
李瓶儿丧事期间,丫鬟玉箫因自身事务向潘金莲跪求帮忙,希望借金莲在宅中的地位避过责罚或得到转圜。金莲惯于使唤下人,此时却也能决定是否替人说一句好话。与此同时,合卫官员来西门家祭奠瓶儿。她生前不过是富户妾室,葬礼却因西门庆的官位、人脉而有诸多有身份的人到场。宾客祭的是亡人,也是在与尚在世的主人维系关系。金莲面对玉箫的请求、官员面对西门家的丧礼,看似地位悬殊,行事却都须考虑谁握有决定权。瓶儿已死,围绕西门庆的家内恩宠和官场交往并没有因此停止。
李瓶儿灵柩出殡,吴道官等依礼主持仪式,沿途陈设、画像、僧道和送葬队伍皆耗费不小。西门庆希望她走得体面,也借此表达自己难消的悲痛。官场中的宋御史等人与他往来,邀约、请托仍不断来到丧礼期间;有人看中他的财力,也有人需要地方事务上的便利。西门庆既要守着瓶儿丧事,又不能完全退出官场交际。生前瓶儿想得到丈夫更多时间,死后西门庆用盛大仪式补偿,却仍无法把全部时间留给她。送殡队伍终会散去,官场来往却还在继续,这使西门庆的哀痛与现实算计始终交织。
东京翟管家来信慰问李瓶儿之死,并送上赙礼。西门庆知道京城关系仍记得自己,虽在服丧,也须郑重回复。黄真人来做炼度法事,为瓶儿亡魂祈求超脱,坛场仪轨繁复,宅中上下跟着忙碌。西门庆盼仪式能给瓶儿一个好归处,也愿为此花钱;道士则在豪宅中施展专长,获得酬谢。瓶儿从得宠、生子到病亡,西门庆都竭力以金钱提供衣食、药物和祭仪,偏偏最想留住的两条性命未能留住。来自京城的吊唁又提醒他,家族悲事再沉重,也无法让他的官场关系暂停运转。
瓶儿下葬后,冬雪落下,西门庆在书房赏雪饮酒,与朋友谈笑时仍不时想起她。夜里他梦见李瓶儿,与她诉说生前未尽的情意和别后的思念;醒来后雪景如旧,人却不在,心中更加怅惘。旁人见他近来伤神,劝他节哀、保重身体,他一时也想收敛,却仍离不开酒宴与女色。潘金莲等人在家中的位置因瓶儿去世重新变化,西门庆却无法立刻把对瓶儿的情感转给别人。这一回不再写丧礼队伍或法事,而写一个人回到日常房间后怎样反复看见亡者的影子。失去瓶儿已成事实,接受这个事实却远比办完葬礼缓慢。
西门庆渐渐恢复院外游乐,结识郑月儿。郑月儿善于说话、揣摩恩客心意,以半遮半露的情态引他再来。玳安为主人跑腿,四处寻找擅长撮合男女的文嫂,安排更隐秘的往来。西门庆刚为李瓶儿痛哭、梦中思念她,转眼又开始追逐新欢;两种感情在他身上并存,并非一件替代了另一件。玳安知道主人所求,也乐于从传话办事中得到赏赐。文嫂一旦加入,私情便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而有了探口风、传消息、定地点的一整套帮手。西门庆的旧日交游方式重新启动,也把新的家庭卷进他的生活。
文嫂替西门庆牵线,接近林太太。林家有自己的亲族、仆从和财务纠纷,西门庆若想与她往来,便须先打通门路。林太太之子王三官也被卷入局中,因轻信他人安排、急于满足私欲而落入圈套。西门庆借文嫂熟悉内外消息的便利,既接近林太太,也掌握能够牵制王三官的把柄。母子原本可以各守家门,偏偏都被私欲和中间人的话术带进同一张网。此回没有靠街头冲突来显出西门庆的强势,而是写他如何用钱、媒介与消息,把别人的家事逐步变成自己的机会。
西门庆承办的事务得到上级认可,官职进一步提升。他到官署与同僚参加礼仪,拜见朱太尉等大员,愈发熟悉官场上的座次、称呼、馈赠和报答。应伯爵等朋友听闻升迁,赶来恭贺,把他当作更稳固的靠山。西门庆也越发相信,只要继续经营上层关系,清河县中的财富便能变成更长久的权势。然而他升官前曾受御史弹劾,办事时也屡收钱财;风险并未因升职自动消失。瓶儿死后不久,他的官场生活反倒走向新的高点,一边是私人生活中难以填补的损失,一边是众人眼里越来越显赫的西门大人。
何千户家中有人梦见李瓶儿,她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西门庆往来的官宦圈。梦中之事使知情人感叹瓶儿年纪轻轻便死,也让西门庆旧日哀伤被重新勾起。与此同时,身为提刑官的西门庆获得引奏、参与朝廷礼仪的机会,按官制准备服饰和拜见程序。他在地方已是一呼百应,进到更高层的官场,却仍须依照品级谨慎行事。亡妾托梦与官员朝仪并置,写出他此时生活的两端:想起瓶儿时感到一切富贵难留,见到大员时又竭力把富贵握得更紧。
王三官经历此前的圈套,与西门庆之间既有把柄牵连,也需要后者照应,最终拜西门庆为义父。西门庆欣然接受,借这一层名义把王家关系纳入自己的往来圈。应伯爵又替歌童李铭求情,盼西门庆消除旧怨,让李铭得以重新谋生。伯爵长于在主人的气头过去后说合,既落了人情,也显出自己在西门庆面前能说得上话。所谓义父、朋友与说情人,在这里都兼有实际利益:谁依附谁,谁能替谁解围,一目了然。西门庆的势力越大,越多人愿意以亲近称谓与他相连。
潘金莲见西门庆频繁外出,又听闻林太太等新关系,心中不平,回想自己昔日能以吹箫、弹唱留住丈夫的时光。如今再施展同样手段,未必有从前的效力,她便更易因一两句闲话发作。郁大姐夜间唱曲,声响闹到五更,扰得宅中人睡不安稳,也给妻妾议论提供话头。西门家的唱曲既是主人消遣,也使受雇女子、小厮和内宅妇人不断碰面。金莲仍能闹、能笑、能争,但她已经看出西门庆可供追逐的新鲜人物越来越多。她所怀念的并非某一首曲子,而是自己能凭它把丈夫叫回房中的时候。
宋御史向西门庆索要贵重的“八仙”器物,话虽说得含蓄,西门庆却知道上官开口便不能轻易拒绝。他安排人寻找、置办,计算怎样送得体面,又不至于让对方觉得自己吝啬。吴月娘在家中听人宣讲《黄氏女》一类劝善经卷,听到关于夫妻、子息和人生祸福的故事,联系自身处境,心中颇有触动。西门庆在外为官场送器物,月娘在内听讲修福之道,两人都想给未来多添一层保障,只是方法各异。前者相信礼物能够稳住靠山,后者盼善愿能护住一家;此时的西门家已足够富贵,却仍在担心失去。
春梅因申二姐的言语举止不合自己心意,与她争吵,骂得对方难以还口。春梅虽是使女,靠着潘金莲及西门庆的宠信,早已习惯在许多人面前摆出架势。玉箫又向吴月娘或西门庆诉说潘金莲房中的事情,使后宅积累的嫌隙经丫鬟之口传到更高处。金莲平日指使春梅,春梅却有自己的脾气和盘算;玉箫也并非只会听命,她能选择把哪些话告诉谁。主人以为使女只是内宅安排中的棋子,使女却掌握许多旁人不知道的细节。她们一开口,妻妾间原本藏着的争执便可能变成公开风波。
吴月娘因家事、使女传话和西门庆行止积起怒气,孟玉楼前来劝解。玉楼一向少与人正面争胜,懂得先听月娘把委屈说尽,再替各方找下台阶;月娘也愿意听她劝说。西门庆在外与温葵轩发生龃龉,觉得对方办事不合心意,便斥责逐走。家内需要玉楼以温言弥合,家外西门庆却习惯用自己的地位直接决断。被赶走的人曾经也可能是受他欢迎的客人,一旦惹怒主人,交情便立刻变薄。玉楼的作用,是尽量让内宅不要因一时怒气裂开;西门庆的做法,则不断提醒众人这种裂开随时可能发生。
雪天路滑,西门庆仍前去寻郑月儿,享受对方殷勤迎候。他为了赴约不惜费时冒寒,可见外面的新欢仍不断牵动他的兴致。贲四嫂也倚窗盼西门庆到来,依据旧日情意和眼下许诺计算自己能从这段关系得到什么。玳安等人在雪中送信、备马、传话,替主人维系这些分散在各处的私会。西门庆能同时让几人等候,却无法让自己的时间和身体也一同增加。他对每一处都说着愿意再来,实际靠仆人替他安排日程;雪中的奔走,把他看似无限的精力写得越发吃紧。
西门庆再赴林太太处,与她维持密切往来。林家关系已牵连王三官与文嫂,他每次登门,都不仅是私会,还须顾及知情人的好处及事后如何遮掩。家中吴月娘则安排赏灯,邀请蓝氏等女眷来往,仍要把西门宅的节日场面办得周全。西门庆一面在外耗费精力,一面享受家中铺张宴乐,身体已难像从前那样迅速恢复,却不愿因此收敛。月娘主持的灯宴越热闹,丈夫不在场或疲惫归来的事实便越让人看见。这一回临近西门庆之死,把他依旧四处寻欢、府中依旧照常设宴的状态写到最后高峰。
西门庆连日纵欲,又服用胡僧留下的药物,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病势迅速加重。府中急请医生,各房妻妾前来探视,应伯爵等昔日陪他宴饮的朋友也渐渐无力帮忙。西门庆回想生意、官位、宅院和未了的家事,知道许多事还未安排妥当,却已无法像往日一样一句话定夺。最终他病死,身后留下庞大家产和复杂人际关系。吴月娘此时怀孕,后来生下儿子孝哥儿;孩子出生给家族留下一线延续希望,却也使围绕遗产与名分的争夺更加复杂。第30回西门庆“生子喜加官”,第79回则以本人死亡和另一子降生相接:家里添了新生命,维系整个财富与权势网络的人却已不在。
西门庆死后,府中原先受他压住的隐秘关系逐渐浮出。陈经济与潘金莲暗中往来,趁月娘忙于丧事、家务之际寻求私会。经济是女婿,金莲是西门庆妾室,两人深知一旦败露便无处辩解,仍难停止。李娇儿见西门家失去撑腰之人,便把能拿走的财物暗中带走,回到旧日妓院。月娘要管丧事、孩子和店铺,各房却已开始各顾自身去路。西门庆活着时,金钱和威势把许多人聚在同一个宅中;他一死,有人急着拿东西离开,有人趁混乱追逐旧情。西门家的瓦解首先从这些看似分散的小动作开始。
西门庆留下的生意原须韩道国、来保等伙计仆人继续照管。韩道国却趁主人已死、账目难以查清,将经手钱财拐走;来保也借自己熟悉店铺和外地关系欺瞒吴月娘。月娘虽是正妻,过去没有亲自参与每笔交易,此时想追索账款,处处受到拖延。仆人活着时向西门庆低头,见他不在,又开始试探寡妇手中还有多少力量。月娘得照看孝哥儿,也要守住家产,无法像丈夫那样凭官位压人。韩道国夫妇过去从西门庆处得好处,如今并无意替西门家保全生意。财产的流失不是一夜间全被抢走,而是一笔笔账、一件件货从可信之人手里消失。
潘金莲与陈经济趁夜在宅中幽会,关系越过先前拾鞋调笑的阶段。经济一边维持自己是西门家女婿、管事人的表面身份,一边利用熟悉院落的便利出入金莲房中。他也与其他女子周旋,自以为能靠花言巧语让两边都不生疑。金莲失去西门庆宠爱与庇护后,更盼有人陪伴,却明白经济靠不住,不时因妒生气。两人的秘密需要丫鬟协助传话、放风,知道的人越多,越难真正藏住。西门庆生前在后宅说一不二,如今他的家宅反成经济私会的场所;这一变化,也为月娘随后驱逐金莲与经济埋下直接缘由。
秋菊长期受潘金莲打骂,对她积怨已深。察觉金莲与陈经济私通后,秋菊不再愿意替主人遮掩,把所见所闻泄露出去。春梅虽与金莲亲近,却也有自己的情欲与去处,借书信约会,试探离开西门宅后的可能生活。金莲过去凭春梅传话、秋菊服侍维持房中秩序,眼下一个开始泄密,一个另作打算,她才发现原先自以为牢靠的院内关系正在松开。经济依旧来往,风声却已经传到别房。仆人不只是守门和跑腿的人,她们有记忆、有怨恨,也能决定何时把主人的秘密交出去。
吴月娘为求神祈福来到碧霞宫,途中遭遇觊觎和纠缠,不得不奋力脱身,回家后又追究相关人的过失。丈夫不在,她带人出门虽仍有富户排场,遇到危险时却少了过去那层官势屏障。词话本这一回后半又嵌入宋江“义释清风寨”的《水浒》故事,叙事忽然离开西门宅,与主线衔接颇为突兀。读这一回宜按万历本原貌看待:月娘进香遭难是本书人物故事;宋公明一节则呈现词话本兼收旧有说唱材料的面貌,不必硬把它解释成西门家后来发生的事。月娘归来后,仍须面对金莲与经济的风声。
吴月娘终于掌握潘金莲与陈经济私通的线索,不愿让二人继续住在西门家中。她顾及亡夫声名、家族名分及孝哥儿的将来,下决心处置金莲。春梅也被视为金莲一房的人,薛嫂趁夜牵线,把她卖到周守备府。春梅离开曾服侍多年的主人,身份看似低,却带着自己对西门家每个人的记忆与评价;日后她在守备府得势,旧宅的人还会再见她另一副模样。金莲与经济以为私情能在西门庆死后的宅中继续,月娘则借主母权力划清界线。昔日妻妾虽争宠,毕竟同住一门;到了此回,她们的道路开始真正分开。
陈经济失去在西门家的立足之地,又与孙雪娥等人发生冲突。雪娥借机唆使人责打他,宣泄自己对这个女婿旧日行为的不满。潘金莲被逐出西门家后,重新落到王婆手中。王婆算计她的姿色还能换得多少银子,四处谈婚论价,仍像从前替西门庆牵线那样,把金莲当成有利可图的人。金莲过去虽为西门庆之妾,衣食丰厚,离开宅门后却没有可自主经营的财产与稳妥归宿。经济帮不了她,王婆也只关心成交价钱。第2回王婆为西门庆和金莲制造相遇,此时又要替金莲寻找买主,开端与结局连成一圈。
武松发配期满回到阳谷,追问兄长武大郎之死,得知潘金莲已离开西门家,正由王婆张罗再嫁。他假意出钱求娶,借婚事把金莲引到面前,又当众追究当年的命案。金莲无法再依靠西门庆庇护,王婆也不能用旧日伎俩逃过武松。武松杀死潘金莲,以她祭奠武大,再惩治王婆,为兄长报仇。王婆当年收钱撮合私情,又参与毒杀、遮掩,如今仍想着从金莲再嫁中取利,终于为一再贪财付出代价。与《水浒传》里迅速完成复仇的叙事不同,《金瓶梅》让武松等了多年;这段时间足够西门庆兴起、得子、升官、病死,也足够金莲经历富贵再跌落。
潘金莲死后,春梅在周守备府梦见旧主,想起两人在西门家的相依与争斗。她如今身份变化,能以较富裕的生活回望过去,却也无法改变金莲的结局。吴月娘则继续接待募缘僧人,出钱布施,为西门庆亡魂、家门平安及孝哥儿前程祈福。金莲与月娘生前常处在同一宅中,死后和生者已被分开:春梅在别府记起金莲,月娘在旧宅试着保护剩下的孩子与产业。僧人的说辞给月娘慰藉,她仍须亲自面对银钱流失和亲友散去。金莲之死没有让西门家的麻烦结束,只是让旧日矛盾里又少了一个活着的人。
清明时,吴月娘等人祭扫西门庆与家中亡者的新坟。昔日车马拥簇的主人如今只余坟土,月娘必须带着孝哥儿继续生活。她途中误入永福寺,与僧人、旧识有所接触,听到关于世事盛衰的说法,也重新打量西门家与寺院长期往来的关系。瓶儿、官哥儿和西门庆先后死去,墓地里的名字越来越多,随她扫墓的人却逐渐散去。月娘仍拥有正妻身份和一些财物,却再无丈夫替她应对外面的账务与官场。清明的祭拜让全书时间的流逝格外清楚:此前宴席上的富贵宾客各自有去处,留下的人须按年回来面对同一座坟。
来旺早年因宋惠莲一事被西门庆递解,归来后仍怀着对西门家的怨气。他与孙雪娥接触,诱她带财物离开月娘掌管的家宅。雪娥在西门家本就不受重视,丈夫又已死去,想另寻出路,却未料来旺同样存着利用她的心。事情败露后,雪娥被官府处置,卖入周守备府为奴。她从西门庆的妾室跌到别府下人,春梅却已在守备府得势;昔日宅中的主仆高低于是倒转。来旺、雪娥都曾受西门庆关系所累,西门庆死后也没能靠逃走摆脱困境。他们的选择继续改变各自去处,却已不再有旧主人替任何一方收场。
西门家渐散,孟玉楼为自己寻找后半生归宿,选择嫁给李衙内。玉楼过去在西门家少惹争端,也留意保存自己的财物,因而仍有余地重新择配。进入李家后,她须适应新宅规矩,也要与已有的使女、亲友相处。李衙内因玉簪儿等人的言语和行为发怒责打,玉楼看见新丈夫并非事事温和,必须再次运用自己的分寸与机敏,才能在家中安稳立足。她离开西门家,不意味着从此毫无烦恼,只是换了一个能够由自己参与选择的生活。与金莲、雪娥的结局相比,玉楼的处境较好;这种差别也与她平日如何处置钱财、人情有关。
陈经济离开西门家后失去可靠生计,仍想凭旧日熟悉的关系谋取出路。他卷入严州府相关纠纷,被人设局陷害,受到官司牵连。吴月娘也因西门家旧事到授官厅争论,试图维护自己和儿子的利益。她过去在内宅能发令,到了官署却必须靠证据、官员态度与人情门路说话;陈经济过去靠岳父声势办事,如今也再无人替他轻易解围。两人虽彼此不睦,处境却都显出同一事实:西门庆死后,他曾经营的官场关系不会自动转交给妻子或女婿。凡想保住一件东西,都得重新求人、重新解释。
陈经济落魄流转,王杏庵见他穷困,拿出钱物接济,愿意帮他暂度难关。这种帮助没有西门庆昔日慷慨施舍时那般盛大,却直接解决了眼前食宿。任道士则因经手钱财、贪图好处惹出纠纷,原先说得冠冕堂皇的修行身份,也无法令别人放弃追究银钱去向。经济先后接触愿帮他的普通人和借宗教名目谋利的人,更清楚看见自己已从受人奉承的富户女婿变成需要辨别谁肯真帮忙的穷人。全回把“有钱时别人围着你转”和“没钱时谁仍肯伸手”写在具体人物身上。
陈经济处境继续下滑,在外与刘二等人发生口角,遭对方酒后殴打。他从前在西门家虽须听岳父吩咐,出门仍有人因其身份让几分;如今受辱,连求个说理的门路都不容易。孙雪娥被卖离西门家后辗转失所,在酒家店中沦为娼妓。她早先想跟来旺出走以求自由,结果被一个又一个男人和主家摆布,处境越来越窄。经济与雪娥本曾同在西门宅生活,如今一个挨打漂泊,一个在店中卖笑,旧日富贵都像别人的故事。西门庆死去之后,曾靠那座宅院获得衣食的人,正各自承受失去依附的代价。
西门家剩余财物仍被仆人和外人盯着。平安儿偷拿物件,以典当等手段换钱,打算趁月娘管不过来为自己积攒去路。薛嫂儿仍做媒与说客,利用熟悉各家隐情的本领,在有求于人的双方之间编排说辞、讨取好处。月娘既须识破假当物的账目,又须判断薛嫂所带来的消息真假,日常防备丝毫不能松懈。过去西门庆在时,类似偷盗或传话可凭他发怒、赏罚暂时压下;如今月娘更需要把人和账一项项核实。西门家最后的产业不是一下子轰然倒塌,而在许多看似细小的取走、典当和说情中慢慢流散。
春梅随周守备家的车马重回西门旧宅,游看当年熟悉的池馆。她从前是潘金莲身边使女,如今有守备府的地位和排场,所经之处,旧日认识她的人须换一种态度接待。宅院景物尚在,瓶儿、金莲、西门庆已相继死去,春梅在这里也找不到当年生活的热闹。守备府又差张胜寻找陈经济,准备把这个与西门家有旧的人引入新关系。春梅看似已经离开西门家,仍不断借旧人旧事安排自己的生活。她得势后的回访,最能显出人的位置变化之快:同一座池馆,来客仍是春梅,接待她的规矩却全变了。
陈经济来到周守备府,借春梅等人的关系重新得到差事。他熟悉富户宅院的账目和人情,很快插手府中事务,地位从此前的落魄人又向上回升。春梅愿照顾旧识,却也使旁人担心经济借机揽权;守备府中的下人开始留意他的一言一行。薛嫂继续穿梭各家谈婚论亲,把熟悉的“谁愿娶谁、谁能出多少钱”带到新门第。西门庆当年靠关系吸纳仆人、媒婆与帮闲,如今守备府也出现相似往来;陈经济从旧宅转入新宅,又可能重走依附权势、凭亲近办事的老路。
陈经济靠守备府关系与此前积累的门路,到临清开设大店,重拾经商机会。他不再是被人打骂、为食宿发愁的穷人,又能调动货物、银钱和伙计。韩道国之女韩爱姐的经历则转入风月场所,她在翠馆与旧日相识的人重逢,情意与现实处境交错。韩家当年靠王六儿与西门庆关系获利,如今下一代也被家中财务、男女往来和社会位置牵动。经济一朝重新开店,看似证明自己终于能自立,实际上仍依赖新权贵的庇护;爱姐在翠馆相遇情郎,也不能单凭两人有情就立刻决定去留。
韩道国与王六儿一家旧事未了,刘二酒后当面辱骂王六儿,牵出过去靠西门庆谋利的传闻。另一边,陈经济在守备府得势后行事越发张扬,与张胜等人积怨。张胜既不服他倚仗春梅掌事,也担心自身前程受压,怒气积累到无法化解,最终杀死陈经济。经济曾因西门庆之死跌到谷底,又靠周守备府东山再起,刚有店铺和权力,性命却再度被他卷入的人情争斗夺走。西门庆死后,新的主人、帮手与仆人仍在争夺钱财和地位;旧宅的故事散了,同样的冲突又在守备府发生。
陈经济死后,韩爱姐继续寻访父亲韩道国,前往湖州,试着与离散亲人重聚。周守备与春梅等人的结局也相继到来:权势、姿色和眼下的热闹,都没能替任何人留住原先的日子。普静和尚出场,超度书中死去的众人,使武大郎、潘金莲、李瓶儿、西门庆等纠葛已久的亡魂在结尾再次被提起。吴月娘带着孝哥儿逃避兵乱,遇普静点化;孝哥儿被说成与西门庆有前世因缘,最终随和尚出家。至此,西门庆辛苦聚敛的官位、财货、妻妾与血脉,都没有按他生前盘算的方式延续。全书从武松打虎、潘金莲遇西门庆起笔,终以旧人四散、亡者受荐拔和孝哥儿离家收束。